日本刑法第三十九條:心神喪失人的行為,不罰。心神耗弱人的行為,得減輕其刑。
「刑法第三十九條(1999年)」基本上是一部控訴司法系統的影片,在細雨雰雰的開場底下,其實有著一種令人鬱悶卻揮之不去的深沈感觸。
故事敘述一名舞臺演員柴田真樹(日劇「天使之翼」堤真一飾演)涉嫌無端殺害佃田惠及其先生,被檢察官依法提起公訴後,柴田的辯護人鑑於其舉止異常,因而聲請法院對其進行精神鑑定,以釐清柴田是否因為心神喪失而不具備成立犯罪所應有的「責任能力」。在進行精神鑑定的過程中,鑑定人小川香深(鈴木京香飾演)逐漸發現一項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終使事實的真相得以水落石出。
男主角堤真一,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是一位著名的舞臺演員,以至於在這部沈悶但張力十足的影片當中,得以動靜皆得,揮灑自如,將一名喬裝心神喪失的聰明人演得不搵不火,如真似假。另一方面,女主角鈴木京香亦是一名不可多得的演員,在美麗的外貌底下,仍得以其深邃而洞悉人心的眼神,將事實真相加以還原。當然,這也是導演森田芳光選角搭配的功力所在。
審判時被告出現多重人格,辯護人聲請進行精神鑑定
案情從檢察官朗讀起訴書開始鋪陳。起訴書:下列被告因殺人事件被提起公訴,請求法院審判。平成 9年6月30日,東京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草間道原,東京地方法院敬啟。本籍新瀉縣西頸城郡能生町筒石 3503號,住址東京都北區東十條8-1-15 中村莊203號室,職業,劇團演員,柴田真樹。公訴內容:被告平成 9年6月11日晚上10點左右,和劇團的朋友慶祝首日公演,前往卜派居酒屋時,和該店店員發生口角,即主婦佃田惠當時 27歲,住東京都北區飛鳥谷 3-5-15梅員公寓,同日晚上11點50分左右,被告尾隨該女回家,強押進屋裡,並毆打懷孕五個月該女的腹部,造成嚴重毆打傷勢。該女丈夫佃田修當時 31歲,被被告以雙手勒住頸部,失去意識無法反抗。被告遂至廚房拿出菜刀,朝該女腹部、胸部、頸部刺殺。再度以該菜刀,朝失去意識該女丈夫背部刺殺,造成二人失血過多傷重死亡。罪名為殺人罪,刑法第 199條。
案情就如檢察官所陳述一般,似乎相當清楚,柴田因為和女店員發生口角,致心生不滿,殺了該女後,又殺了該女的丈夫。但是,當審判長訊問被告時,被告卻無任何回答,反而口述莎士比亞名著「哈姆雷特」的對白:「是天使還是惡魔,是善還是惡,真相無人知曉,披著人形現身,有問必答,要我喊幾次都行 」隨即沈默呆滯,不發一語。柴田的辯護律師見此情形,立即聲請法院對被告進行精神鑑定,以便釐清被告的精神狀態。在裁定准許辯護人的聲請後,法院因此指定武藏野醫科大學同時也是精神科醫生的藤代實行教授,對被告進行精神鑑定,藤代教授則帶了自己的得意女弟子小川香深作為他的助手。
依據刑法第39條,欠缺責任能力者無罪
在藤代教授進行精神鑑定時,柴田都誠實地進行相關測驗,不似其他人刻意的虛偽做作,以顯出較低的成績試圖矇騙鑑定人,反而呈現極高的測驗成績。但是,在助手小川的質問下,柴田卻顯現出另一個交替人格「海鷗」。根據鑑定的過程,藤代教授因此做出「柴田是『分離性精神障礙』 ,又稱『多重人格』,犯案當時處於『一時性意識統合力失調』,因此對於『辨別自己行為善惡及控制能力等』完全喪失殆盡」的鑑定報告。
於是,眼看著辯護律師便可以這項精神鑑定作為證據,主張被告殺人當時處於無辨別是非善惡及控制行為的「無責任能力」狀態 ,依照刑法第 39條無罪不加以處罰的時候,藤代的助手小川則私下對草間檢察官表示了「教授的鑑定是錯的」的看法,並提出另一項結論「柴田可能是假裝有病」。檢察官剛開始雖然質疑這不過是小川自己主觀的想法,與經由繁瑣資料的客觀性顯然不能等量而觀。但是面對著這項不同的意見,檢察官仍聲請法院由小川進行再鑑定。
然而,就在小川、草間檢察官及承辦案件的名越刑警在進行鑑定前的會談時,在無意間卻又扯出了另一段看似無關卻又是關鍵的事實。原來,被害人佃田惠的丈夫佃田修曾在十五歲時殺人而被家事法院裁定不起訴處分。而在小川試圖尋找關連時,名越刑警卻隨即輕率地斷言「柴田事件與佃田事件並無關連,因為柴田當時人在新瀉」。
接著,檢察官則不經意的指出「真是諷刺,被害人佃田修當時也是因為精神鑑定而被認定無罪的」,小川因此要求做進一步的調查。不料,名越刑警卻輕描淡寫地表示「事件已經結束了」意圖平止小川的好奇心,但實事求是的小川卻質疑:「只要逮捕就結束了嗎。」。名越刑警對此則表示:「不找個地方結束的話,事件將永遠沒有終點 … 」這段足以發人深省的話。所幸,事件並未如同名越刑警所言找個地方結束掉,就在小川鍥而不捨的努力之下,案情終於有了發展性的突破。
情勢大逆轉,真相水落石出
在小川與名越刑警的追查之下,終於發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原來,佃田修在 15歲時曾經強姦殺害了幼小女童工藤溫子,工藤溫子的哥哥工藤啟輔當天,由於趕去與女友實可子(山本未來飾演)會面,於是未先帶幼小的妹妹回家,以至於溫子慘遭佃田的姦殺,甚至於被砍下手腕。工藤啟輔對於溫子的死深感自責,並對佃田修因精神鑑定而無罪釋放,甚至於後來還娶妻懷有子女,對於司法的不公不義感到深惡痛絕。因此,其後便處心積慮地設計進行其殺人計畫。
工藤啟輔首先找到流浪漢柴田利光加以扶養直到其死亡,以便取得利光失蹤的兒子真樹的戶籍資料,假扮成所謂的「柴田真樹」。並將自己工藤的身份借給另一位躲避賭債的賭徒,甚至將自己的妻子「出借」,與賭徒合力扮演「工藤夫婦」,以躲避他人的循線追蹤。再來,除了勤習精神鑑定等相關醫學書籍外,並加入劇團修習磨練演技。
等到一切事情計畫完備後,便假藉與劇團朋友飲酒慶祝,到被害人佃田惠工作的居酒屋,「取得」與店員佃田惠爭吵的證據,再尾隨其回家,試圖藉口將其二人殺害後,再假扮成「多重人格」的狀態,援引刑法第 39條的規定主張無罪。殊不料,進了佃田家後,佃田修似因精神失常而將太太殺死,侵入佃田家的工藤則被佃田修發現,而與佃田扭打成一團,工藤則心懷恨意地將佃田勒昏後再以菜刀刺殺佃田修致死。
我拿著凶器想要刺殺的,就是刑法第三十九條這不公平的法律!
雖然工藤啟輔心思細膩、做好多重預備,矇騙了資深的精神醫生藤代教授,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卻逃不過小川的法眼,於是,最後仍被鑑定人小川看穿工藤的內心世界。原來,小川早就發現「柴田」其實仍心存善惡之念,明白是非曲直,因此,雖然「柴田」所謂的交替人格「海鷗」曾對小川粗暴相向,但卻從未對小川顯露過殺意。這是因為,按理來講,多重人格的特徵是患者會從內在產生幻聽,導致於交替人格通常會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化身,但「海鷗」這個交替人格卻殘暴而知「自制」。
以至於最後在法庭進行公開鑑定時,即使「柴田」受過劇團的完整歷練,但最終卻犯了極大的錯誤「並未刺殺小川」,證明了所謂的被告「柴田」根本只是「分離性精神障礙的詐病」。小川鑑定人因此做出了這樣的鑑定報告:「被告是個不願犯罪的善良人,我不相信他連懷孕女子都會殺害。犯案時對區分善惡的能力及抑制行為的能力,都沒有喪失,具有完全的責任能力。」小川更語重心長的指出:「精神鑑定靠的雖然是繁瑣的數據,但終歸是精神鑑定人的主觀」。於是,真相終於大白,被告「柴田」也就是工藤啟輔,心懷憤恨地指出,「我拿著凶器想要刺殺的,就是刑法第三十九條這不公平的法律」!
精神鑑定人,穿著白袍的法官
在影片當中,導演讓鈴木京香所飾演的鑑定人指出了其所想要表達的觀點:「以精神鑑定的結果,依照刑法第 39條讓被告無罪,可以說不是保護人權,相對地可說是剝奪人權。」由於在 1997年當時日本神戶曾發生一名 13歲中學生砍掉9歲男童的頭顱,於法庭上受審時法院就曾引用刑法第三十九條予以無罪判決。但是,由於這類不尋常犯罪率逐步提高,以至於一時輿論譁然,刑法第三十九條規定的爭議性自然隨之昇高。
就理論而言,刑法這樣的規定並無根本性的錯誤可言,世界各國的刑法基本上都是大同小異,對於心神喪失人的行為免除其罪責。台灣刑法 第十九條也明文規定著:心神喪失者,不罰。精神耗弱者,得減輕其刑 (補註:這是舊法)。這是因為行為人既然已經喪失辨別是非善惡及控制行為的能力,對其加以處罰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這就如同處罰一隻不懂是非善惡而殺人吃肉的老虎一樣,不具任何意義,處罰它,也沒有辦法禁止它再次殺人吃肉。
事實上,問題的關鍵在於刑事訴訟精神鑑定的根本性問題上面。理論上,雖然醫學上「心神喪失與否的判斷」與法律上「責任能力的判斷」,是屬於可以區分的兩回事。法官可以依法決定被告是否心神喪失而無須全然遷就於精神鑑定人的鑑定意見。但是,一般而言,實際上,由於法官並不具備精神醫學的相關知識,因此,關於被告犯案當時是否處於心神喪失的狀態,通常必須仰賴精神醫學專家的精神鑑定,於是乎,在法庭上,精神鑑定人就如同穿著白袍的法官 (各國法官多半是穿黑袍的)。法官即使主觀心證上認為被告心神並未喪失,但面對專業高深的精神醫學鑑定資料,顯然無法輕易地捨棄不顧(否則,豈不是不尊重專業,自我為尊)。如果鑑定人有所疏忽或疏漏之處,則法官處在只能無條件接受的狀態下,就可能只能讓被告無罪了,而這似乎是精神鑑定的宿命性問題,值得我們再三深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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